乡愁的符号(发表题为《故乡的林涛》)
2017-05-02 21:03:2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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禾青



乡愁是有符号的,只是每个人的符号不同而已。

我的童年是在冀中平原上的一个小村子度过的,这个村地处晋县、深泽、束鹿三县交界,算得上是偏远地区了。但并不荒凉,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大平原,春天野花遍地,夏天是绿油油的庄稼。平原上树不多,都集中在田间、地头、水井旁,再就是坟地,古柏森森。这些树木聚不成林,排不成阵,因而形不成林涛。

村子内外的树木则是另一番气候。村西寨墙外是一片杏树林,南北排列,足有一里多长,四五排宽,很是壮观。更为壮观的是村北,原是一片荒沙岗子,后来种上了树。靠近寨沟种的是梨树,没有村西的杏树林子长,但很宽,梨树后面是高大挺拔的松柏,像屏障一样围护着梨树。夏天,忽如一夜东风来,真的就千树万树梨花开了。站在寨墙上放眼望去,后面的松柏如威猛的将军,守护着冰清玉洁的白衣仙子,漂亮极了。到了秋天和冬天,尤其是冬天,强劲的朔风从西北吹来,树林被吹得躬身弯腰,翻江倒海,发出巨大的轰鸣声,如天鼓齐擂,万马奔腾,形成气势壮观的林涛。

村子里的树木也很多。我住在姥姥家,屋子后面是一个大水塘,全村的雨水都汇聚在这里,水塘四周密植柳树和钻天杨。那时的冬天很冷,水塘结了厚厚的冰,树的叶子全都脱落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。夜里,西北风一刮,池塘里的冰冻得开裂,发出“嘎嘎”的怪响。树林被吹得不仅有呼呼隆隆的林涛声,还夹杂着树梢发出的“嗖嗖”尖叫,寂静的夜里听起来十分恐怖,那时小,吓得钻进被窝深处,把头埋个严实。

往后,我到外面去上学,工作,都是住在城市,再也听不到林涛声了。夜深人静时,每当一个人躺在床上,望着窗外蓝天上的明月,城市已经入睡,四周静得没有一丝声响。故乡的林涛声便在耳边响起,还是那样的壮观,有威势。我在这虚幻的林涛声中,安然入睡。故乡对于我来说,是一首摇篮曲,林涛是最激动人心的交响,是我乡愁的独特标记。

多年以后我回乡探亲,除看望乡邻,访问儿时好友,一项重要的夙愿就是去探访儿时撩拨得我心旌摇荡的林涛发生地。不料,却是乘兴而来,扫兴而去。寨墙西的杏树林已经不见踪影,听堂哥说,因为树龄老化,虫灾严重,被铲掉了。村子膨胀,村北的梨树园成了宅基地,盖起了一栋栋新屋,几棵老态龙钟的梨树,尚能勾起人们对“忽如一夜东风来,千树万树梨花开”的记忆。姥姥家的房子早已不存在,屋后的大池塘也已干涸,周围的树木稀疏零落,很难形成声势浩大的林涛了。我望着墙上“以粮为纲”的标语,神情黯然,有一种莫名的失落。

使我万万不曾想到的是,在一次出差时,居然找到了儿时林涛的记忆。那是上世纪60年代初,我去位于太行山深处一个叫土门的村子深入生活。这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山村,但在历史上却是大大有名的,它就是楚汉之争时的古井陉口所在地。当时,村口一座石门上还赫然刻着“井陉口”三个大字,上面的涂漆已经脱落,字迹也有些模糊,当是历史旧物。与我一起去的B君,老家在离此不远的鹿泉村,相传当年淮阴侯韩信领兵来到此处,天气炎热找不到泉水,战士们干渴难耐。突然前面出现一鹿,韩信心想,鹿血也可暂缓战士干渴,便用箭向鹿射去,鹿应声倒地。韩信走过去一看,却不见了鹿,在鹿倒地的地方涌出一眼清冽甘甜的泉水。当然,这只是一个传说。不过,鹿泉村外的山上,确实有一眼清泉,含负氧离子和矿物质颇丰。B君邀我到府上,用鹿泉水泡枣花茶,煮山药茱萸核桃粥,还炒了一盘石鸡肉,山乡特色浓郁。我们边吃边聊,天南地北,海阔天空,一直聊到月上东山,茶足饭饱,乘兴而归。山乡的天纯净得像蓝宝石,无一丝尘埃,月亮格外亮,仿佛大了许多。此时已是深秋,山风乍起,顿感凉意。起初很小,微微吹拂,舒爽惬意。后来逐渐加大,撩起衣角,吹乱头发。先前风小没有声响,后来响声大作,呼呼隆隆,如千军行进,万马奔腾,霹雳弦惊。这声音与儿时家乡的林涛声十分相似,我心中顿时涌起一股莫名的激动,惊喜地说:“啊!?林涛!”B君大概是听惯了林涛声,对我的大惊小怪颇不以为然:“不就是风声嘛,有什么好惊讶的?”我这时才发现,四周山上具是黑越越的苍松翠柏,林涛正是从那里涌起的。

我常年奔波在外,很少有机会回故乡。但不论在国内还是国外,只要有空闲,安静下来,合上眼睛,故乡的林涛就在耳边响起,奔涌而至。挥之不去,成为我乡愁的一个恒久符号。

来到美国以后,住在波士顿大区的一个小镇,说是镇,却是典型的乡下,遍地苍松翠柏,浩瀚如我国东北的林海。我惊讶地发现,住屋的小环境,居然与我儿时的乡下有几分相似。所不同的是,姥姥家屋后是个大池塘,周围是柳树和钻天杨;这里房子后面是一块沟渠纵横,溪水潺潺,水生植物茂密的沼泽,周围是榛子、枫树、栌树、银杏和参天的苍松翠柏。

因为树多林密,只要有风,就能形成林涛。尤其是冬天,树叶脱落了,林间稀疏了,形成的林涛非常大,呼呼作响,带着尖利的嘶叫。这里的天与儿时故乡的天一样,像水洗过,湛蓝湛蓝的,不染纤尘,月亮也与儿时故乡的月亮一样,又大又圆,白得晶莹剔透,看着就让人心动。入夜,躺在床上,望着含笑微微的月亮,听着窗外奔涌的林涛声,神思出现幻觉,仿佛睡在冀中故乡的土坑上,变成了孩童,回到了童年。如干涸的禾苗得到甘霖滋润,淤积的乡愁得到了抚慰。

北宋大诗人苏轼被贬惠州时写过一首诗:“罗浮山下四时春,卢橘杨梅次第新。日啖荔枝三百颗,不辞长作岭南人”。我却是“日听林涛三百次,不辞长作他乡人”。算是回不去故乡的自慰吧。

2017/3/5 麻州 格罗顿

【刊4月13日世界日报副刊,改题目《故乡的林涛》,署名:刘拴虎】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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